藏识 | 神僧济公图说——弘法济世
编辑:王华 日期:2020-04-15 12:00

 

灵隐寺济公殿第四幅壁画——弘法济世



  弘法济世

  济公扶危济困、劝化众生。一日,路遇孝子董士宏,知其十年前为葬亲卖女,今因寻女失金,欲自缢。济公佯为自缢,巧施佛智,解救了董生,并至赵宅治病,以禅机度脱董生之女。
 
  “鞋儿破,帽儿破,身上的袈裟破;笑我痴,笑我颠,酒肉穿肠过……”

  南宋以来,关于济公的民间传说、小说话本层出不穷,至上世纪八十年代,后起的电视舞台艺术更将济公故事推向极致。由游本昌老师主演的电视连续剧《济公》在海内外播映后,西子湖边一个大戒大持、活脱脱的颠僧形象深入人心,妇孺皆知,脍炙人口的《济公》主题曲在大江南北传唱不衰。

  在文学、舞台上展现的济公是如此,那么,历史上真实的道济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呢?其实,历史上的道济和尚也的确是以颠狂形态示世的。


 
第四幅壁画——弘法济世(局部)

  孝子董士宏,原籍浙江钱塘县人,为人事母至孝。父早丧,母秦氏。娶妻杜氏早死,留下一女名玉姐,甚伶俐。董士宏锤金匠手艺,他女儿八岁时,秦氏老太太染病不起,董士宏小心进汤医。家贫无力赡养老母,把女儿玉姐典在顾进士家作使女,十年回赎,典银五十两,给老太太养病。

  老母因看不见孙女,问:“我孙女哪里去了?”董士宏说:“上他外祖那里去了。”老太太病重,一连七日不起,竟自呜呼哀哉。他就把家中些银两尽力葬母之后,自己到镇江府忍耐时光。

  十载光景,好容易积凑了六十两纹银,想把女儿赎出来。在路上无话,这一日到了临安,住在钱塘门外悦来客店中。带了银两,明日到了百家巷。一问顾宅进士,左右邻居都说:“顾老爷升了外任,不知在哪儿做官。”

  董士宏一听,如站万丈高楼失脚,扬子江断缆崩舟,自己各处访问,并不知顾大人住在哪里,也不知女儿下落。他到了钱塘门外,在天竺街酒店吃了几杯闷酒,不知不觉,醉入梦乡。出了酒店想要回寓,不觉自己走错道路,及至酒醒,身边一摸,银子丢了!这一惊非同小可,无奈走至树林,越想越无滋味,想:“女儿也不能见面了,自己不如一死,以了此生之孽冤。”

  想罢,来至树林,把腰中丝绦解下来,拴上一个套儿,想要自缢身死。忽然对面来了一个和尚,口中说:“死了死了,已死就了。死了倒比活的好!我要上吊。”解下丝绦,就要往树上拴。

  董士宏一听,猛吃一惊,抬头一看,只见那僧人长的甚为不堪。怎见得?有诗为证:脸不洗,头不剃,醉眼乜斜睁又闭。若痴若傻若颠狂,到处诙谐好耍戏。破憎衣,不趁体,上下窟窿钱串记,丝绦七断与八结,大小咯哒接又续。破憎鞋,只剩底,精光两腿双胫赤,涉水登山如平地,乾坤四海任逍遥。经不谈,禅不理,吃酒开荤好诙戏,警愚功善度群迷,专管人间不平气。

  董士宏看罢,只听和尚说:“我要上吊了!”就要把绳子往颈里套。董士宏连忙过去,说:“和尚,你为什么去寻短见?”济公说:“我师父同我化了三年之久善缘,日积月累,好容易凑了五两银子。我奉了师傅之命,派我买两身憎衣僧帽,我最好喝酒,在酒馆之中,因为多贪了两杯酒,不知不觉,酩酊大醉,把五两银子丢了!我有心回庙见我师父,又怕老和尚生气。我自己越思越气,无路生活世上,故来此上吊。”

  董士宏一听这话,说:“和尚,你为了五两银子,也不至于死。我囊内尚有散碎银子五六两,我亦是遇难之人,留了也无用。来罢,我周济你五六两银子罢。”伸手掏出一包递给和尚。

  和尚接在手中哈哈大笑,说:“你这银子,可不如我银子那样好。又碎又有成色潮点。”董士宏一听,心中不悦。暗想:“我白施舍给你银子,你还嫌不好。”自己说:“和尚,你对付着使用去吧。”和尚答应一声,说:“我走了。”董士宏说:“这个和尚真真不知人情世务。我白送给他银子,他还说不好。临走连我姓没问,也不知谢我,真正是无知之辈。唉,反正是死。”

  正在气恼,只见和尚从那边又回来,说:“我和尚一见了银子全忘了,也没问恩公贵姓?因何在此?”董士宏把自己丢银子之故,说了一遍,和尚说:“你也是丢了银子啦,父女不能见面。你死罢!我走啦。”

  董士宏一听,说:“这个和尚太不知世务,连话都不会说。”见和尚走了五六步又回来说:“董士宏,你是真死假死呢?”董士宏说:“我是真死。怎么样?”和尚说:“你要是真死,我想你作一个整人情吧。你身上穿了这身衣服,也值五六两银子。你死了,也是叫狼吃狗咬,白白的槽踏。你脱下来送给我吧。落一个净光来净光去,岂不甚好?”董士宏一听此言,气得浑身发抖,说:“好个和尚,你真懂交情!我同你萍水之交,送你几两银子,我反烧纸引了鬼来。”

  和尚拍手大笑说:“善哉善哉,你不要着急。我且问你,你银子丢失,你就寻死。五六十两银子也算不了什么。我代你去把女儿找着,叫你父女相会,骨肉团圆好不好?”

  董士宏说:“和尚,我把赎女儿的银子已丢了,就是把女儿找着,无银赎身,也不行。”和尚说:“好,我自有道理,你同我走吧。”

  董士宏说:“和尚,宝刹在哪里参修?贵上下怎么称呼?”济公说:“我西湖飞来峰灵隐寺。我名道济,人皆叫我济颠僧。”董士宏见和尚说话不俗,自己把丝绦解下,说:“师父你说上哪儿去?”济公说:“走。”转身带了董士宏往前走。

  和尚口唱山歌:走走走,游游游,无是无非度春秋。今日方知出家好,始悔当年作马牛。想恩爱,俱是梦幻。说妻子,均是魔头。怎如我赤手单瓢,怎如我过府穿州,怎如我潇潇洒洒,怎如我荡荡悠悠,终日快活无人管,也没烦恼也没忧,烂麻鞋踏平川,破衲头赛缎绸。我也会唱也会歌,我也会刚也会柔。身外别有天合地,何妨世上要髑髅。天不管,地不休,快快活活做王候。有朝困倦打一盹,醒来世事一笔勾。


 
第四幅壁画——弘法济世(局部)

  话说和尚同了董士宏往前走。进了钱塘门。到了一条巷内。告诉董士宏说:“你在这里站着。少时有人问你生辰年岁,你可就说。你可别走,我今日定叫你父女见面,骨肉相逢。”董士宏答应说:“圣僧慈悲慈悲。”

  和尚抬首一看,见路北有一座大门,门内站着几十个家人,门上悬牌挂匾,知道是个仕宦人家。自己迈步上了台阶,说:“辛苦众位。贵宅赵姓么?”那些家人一瞧,是个穷和尚,说:“不错,我们这主人姓赵。你作什么?”

  和尚说:“我听人说,贵宅老太太病体沉重,恐怕要死。我特意前来见见你家主人,给老太太治病”。
  那些家人一听和尚之言,说:“和尚,你来得不巧。不错,我家老太太因我家小主人病重,心疼孙子,急上病来,请了多少先生皆没见好。我家主赵文会,最孝母,见老太太病重,立时托人请精明医家。有一苏员外,字北山。他家也是老太太病了,请一位先生绰号赛叔和,姓李名怀春。此人精通歧黄之术,我家主人方才上苏宅请先生未回来。”

  正说着,从那面来了一群骑马之人。为首三个人,头一匹白马上人,五官清秀,年约三旬,头戴四楞中,上安片玉,绣带双飘,身披宝蓝缎逍遥员外氅,上绣百幅百蝶,足登青缎官靴。面皮微白,海下无须。此人就是赛叔和李怀春。

  第二位是双叶宝蓝缎逍遥员外中,三蓝绣花,迎面嵌美玉,安明珠。身穿蓝缎逍遥氅,足下青缎宫靴。面如古月,慈眉善目,三络长髯,飘洒胸前。这就是苏北山。第三位也是富翁员外打扮。白面长髯,五官清秀。

  和尚看完,过去阻住马说:“三位慢走,我和尚守候多时了。”

  赵文会在后面,一见疯和尚截住去路,说:“和尚,我等有急事,请先生给老母治病,化缘改日来,今日不行。”

  和尚说:“不行。我并非化缘,我今日听说府上老太太病势沉重,我是许下心愿。哪里有人害病,我就去给调治。今日我是特意来给治病。”

  赵文会说:“我这里请来先生,乃当代名医。你去吧,不用你。”

  和尚一听,回头看了李怀春一眼,说:“先生,你既是名医,我领教你一味药材治什么病?”李先生说:“和尚,你说什么药?”

  济公说:“新出笼热馒头,治什么病呀?”李先生说:“本草上没有,不知。”
  和尚哈哈大笑,说:“你连要紧的事均不知道,还敢自称名医。新出笼热馒头治饿,对不对?你不行,我同你至赵宅帮个忙儿吧。”李怀春说:“好。和尚,你就跟我来。”

  赵文会、苏北山也不好拦住,只好同着和尚进了大门,来在老太太住的上房之内落坐。家人献上茶来。

  李先生先给老大太看看脉,道:“是痰瘀上行,非把这口痰治上来不能好。老太太上了年岁之人,气血两亏,不能用药。赵员外另请高明罢。”

  赵文会说:“先生,我又不在医道之内,我知道哪里有高明之人?你可荐一人。”

  李先生说:“咱们这临安,就是我和汤万方二人。他治得了的病,我也能治;他治不了的病,我也不行。我二人都是一样能为。”

  正说到这儿,济公答说:“你等不要着急,我先给老太太看看如何?”赵文会本是孝子,一听和尚之言,说:“好,你来看看。”李怀春也要看看和尚能力。

  济公来至老太太近前,先用手向头上拍了两掌,说:“老太大死不了啦,脑袋还硬着呢。”李怀春说:“和尚,你说的什么话?”

  济公说:“好,我把这口痰叫出来就好了。”说着,走到了老太大跟前,说:“痰啦痰啦,你快出来吧!老太太要堵死了。”

  李先生暗笑说:“这不是外行吗?”只见老太太咳出一口痰来。济公伸手掏出一块药说:“拿一碗温水。”家人把水取来。

  赵文会一看说:“和尚,你那药叫何名?可能治我母亲之病吗?”济公大笑,手托那块药说:“此药随身用不完,并非丸散与膏丹,人间杂症他全治,八宝伸腿瞪眼丸。”

  济公说罢,把药放在碗内说:“老太太因急所得,一口瘀痰上涌,立刻昏迷不醒,你等给她好好扶养,吃了我这药,立见功效。”和尚叫把药灌下去,老太太立刻痊愈。

  赵文会一听,知道和尚有些来历,说的原因真对,忙忙说:“圣憎,你老人家慈悲吧!我母因疼孙子,急出了的这场病。我有一小儿方六岁,得了一宗冤孽之症,昏迷不醒。我母一急,把痰急上了。师父要治好我母亲,再求给小儿治治。”

  赵丈会过来给老太大请安,复给和尚磕头,求和尚给他儿子治病。济公说:“我可以治,就是药引子阴阳水难找,非有五十二岁男子。还得是五月初五日生人。十九岁女子,八月初五日生人。二人的眼泪合药,才可治好。”

  苏北山、李怀春见和尚真有来历,便问和尚在哪里住?贵上下怎么称呼?和尚全皆说明。赵文会至外面派家人找五十二岁男子,五月初五日生人。众人觅问一回,就连本宅及外来亲友家人皆没有。岁数对了,生日不对;日月对了,年纪不对。

  大众直找至门口,见外面站了一人,年约半百以外。家人赵连升忙过去抱拳拱手,说:“老兄贵姓?”那人说:“我姓董名士宏,本钱塘人氏,在这里等人。”家人说:“老兄五十二岁吗?”答曰:“不差。”又说:“五月初五日生辰吗?”答曰:“不差。”家人忙过去一拉,说:“董爷你跟我来,我家主人有请。”董士宏说:“贵主人怎么认得我?你说给我听再去。”

  家人就把找药引子阴阳水之故,说了一番。那董士宏就跟他到了里面,见了济公、赵文会等,家人回明皆引见了。济公说:“快去找十九岁女子,八月初五日生人来。”董士宏一听,这岁数及生日,合他女儿一般,心中辗侧不安。只见家人进来说:“姑奶奶的丫环春娘是十九岁,八月初五日生辰,把她找来了。”



  只见由外面进来一个女子,董士宏一看,是自己的女儿,心中一惨,落下泪来。姑娘一看是她父亲,也就啼哭。和尚哈哈大笑说:“善哉善哉,我今一举三得,三全其美。”

  伸手取出药来,托在手中,叫家人用二人泪水化下药,叫人给赵公子灌下去。少时神清气爽,病症全好。和尚告诉赵文会董士宏丢银子上吊,自己救他父女团圆之故。赵文会帮了董士宏一百两银子,把春娘教他领去,自给姑奶奶再买一个使女。李怀春一问和尚,方知和尚是灵隐寺济公。



  南宋时,还有一个在坊间流传的故事,说道济喝得大醉后,被沈五官带到新街妓女刘行首家,让大姐陪他睡。但第二天早上虔婆进屋唯见桌台上留着道济的一首题墨:
 
暂借夫妻一宿眠,禅心淫心不相连。
昨宵姑顺君台意,多与虔婆五贯钱。

  虔婆不禁赞叹:“真童男子!”晚清敬安大师有诗云:
 
和尚风流也出群,却来花下伴红裙。
那知醉倒笙歌里,还似青山卧白云。



  济公自己亦有诗曰:
 
倔强赛过德州人,跷蹊压倒天下汉。
尼姑寺里讲禅机,人俱笑我颠倒;
娼妓家中说因果,我却自认风狂。
唱小词,声声般若;
饮美酒,碗碗曹溪。
坐不过,禅床上翻筋斗;
戒难持,钵盂内供养屠儿。
袈裟当于卢妇,尽知好酒颠僧;
禅仗打倒庞婆,共道风流和尚。
醉昏昏,偏有清头;
忙碌碌,的无拘束。

  从此我们就可以理解,道济的外表看似癫狂,其实他的内心世界惟有佛在,不染尘埃。



  济公深知娑婆世界的众生冥顽难度,他看似极意颠狂,实际是活泼方便的游戏法门,是为应娑婆世界之机,解众生之苦。

  济公与群猿为戏、与童稚相嬉,示现的是一种人性的本真;济公言行叵测,世人难解,是因为看到了事物的本来面目;济公知道钟不敲不鸣,鼓不打不响,菩萨显神通,人才知景仰。济公明白不于人世翻筋斗,弄把戏显神通,佛法何以阐明?

  济公通过假颠佯狂体现灵通慧性,以任情游戏、应机教化来度人。用神通惩恶扬善,体现了心地善良的众生的梦想与愿望,只要奸恶能得到惩治,良善能有好报,自己以一副疯颠的形象示世又何妨?鞋破、帽破、袈裟破有什么要紧?

  济公于灵隐寺出家,学习参禅,终究还需经过慧远禅师指点琢磨而灵机触动,豁然有悟。《济公醉菩提全传》第四回描述了道济开悟时发狂跳跃的状态。

  印光大师评《济公醉菩提全传》说:济公传有几种,唯醉菩提最好。近有流通者,云有八本,多后人敷衍之文。醉菩提之若文若义均好,所叙之事,乃当日实事。



坐不通劳心苦恼 悟得彻露相佯狂

——《济公醉菩提全传》第四回
 
  (续前)却说道济随著监寺到云堂中来,只见满堂上下左右,俱铺列著禅床,多有人坐在里面。监寺指著一个空处,道:“道济!此处无人,你可坐罢!”
  道济就要爬上禅床去,却又不知该横该竖,因向监寺道:“我初入法门,尚不知怎么样坐的,乞师兄教我。”监寺道,你既不知,我且说与你听著:

  也不立,也不眠。腰直于后,膝屈于前。壁竖正中,不靠两边。下其眉而垂其目,交其手而接其拳。神清而爽,心静是安,口中之气入而不出,鼻内之息断而又连。一尘不染,万念尽捐。休生怠惰,以免招愆。不背此义,谓之坐禅!

  道济听了这一番言词,心甚恍惚,然已到此,无可奈何,只得勉强爬上禅床,照监寺所说规矩去坐。初时尚有精神支撑住了,无奈坐到三更之后,精神疲倦。忽然一个昏沉,早从禅床上跌了下来,止不住连声叫起苦来。监寺听见,慌忙进来说:“坐禅乃入道初功,怎不留心,却贪著睡,以致跌下来。论起禅规,本该痛责,姑念初犯,且恕你这一次!若再如此,定然不饶。”监寺说完自去。

  道济将手去头上一摸,已跌起一个大疙瘩来了,无可奈何,只得挣起来又坐,坐到后来,一发睡思昏昏,不知不觉,又跌了下来。监寺听见又进来斥说了一番,不期道济越坐越挣挫不来,一连又跌了两跤,跌得头上七块八块的青肿。

  监寺大怒道:“你连犯禅规,若再饶你,越发怠惰了!”遂提起竹板道:“新剃光头,正好试试!”便向头打一下,打得道济抱著头乱叫道:“头上已跌了许多疙瘩,又加这一竹板,疙瘩上又加疙瘩,叫我如何当得起?我去告诉师父!”

  监寺道:“你跌了三四次,我只得打你一下,你倒还要告诉师父,我且再打几下,免得师父说我卖法!”提起竹板又要打来,道济方才慌了道:“阿哥,是我不是,饶了我罢!”监寺方笑著去了。



  渐渐天明,道济走起来,头上一摸,七八块的无数疙瘩,连声道:“苦恼!苦恼!才坐得一夜,早已满头疙瘩,若坐上几夜,这颗头上那安放得这许多疙瘩,真是苦恼!”只是入了禅门又不好退悔,且再熬下去,又熬了两月,只觉禅门中苦恼万千,趣味一毫也没有。因想道:“我来此实指望明心见性,有些会悟。今坐在聋听瞎视中,与土木何异?昔日在家时,醇醲美酒,香脆佳肴,尽我受用。到此地来,黄菜淡饭,要多吃半碗也不能,如何过得日子。不如辞过了长老,还俗去罢,免得在此受苦。”

  道济立定了念头,急急地跳下禅床,往外就走。走到云堂门首,早有监寺拦住道:“你才小解过,为何又要出去?”
  道济道:“牢里罪人,也要放他水火,这是个禅堂,怎管得这样的紧?”监寺没法,便道:“你出去,须要速来。”道济也不答应,出了云堂,一直的走到方丈室来。



  那远长老正在入定,伽蓝神早巳告知其故,所以连忙出殿,见道济已立在面前。遂问道济:“你不去坐禅,来此做甚么?”

  道济道:“上告吾师,弟子实在不惯坐禅,求我师放我还俗去罢。”

  长老道:“我前日原曾说过,出家容易还俗难。汝既已出家,岂有还俗之理?况坐禅乃僧家第一义,你为何不惯?”
  道济道:“老师但说坐禅之功,岂不知坐禅之苦?”待弟子细说与老师听:

  坐禅原为明心,这多时茫茫漠漠,心愈不明。静功指望见性,那几日昏昏沉沉,性愈难见。睡时不许睡,强挣得背折腰驼;立时不容立,硬竖得筋疲力倦。向晚来,膝骨伸不开;到夜深,眼皮睁不起。不偏不侧,项顶戴无木之枷;难转难移,身体坐不牢之狱。跌下来,脸肿头青;爬起时,手忙脚乱。苦已难熬,监寺又加竹板几下;佛恩洪大,老师救我性命一条!

  长老笑道:“你怎将坐禅说得这般苦。此非坐禅不妙,皆因你不识坐禅之妙,快去再坐,坐到妙方知其妙。自今以后,就是坐不得法,我且去叫监寺不要打你,你心下如何?”
道济道:“就打几下还好挨,只是酒肉不见面,实难忍熬。弟子想佛法最宽,岂一一与人计较。今杜撰了两句佛语,聊以解嘲,乞我师垂鉴。”

  长老道:“甚么佛语,可念与我听?”
  道济道:“弟子不是贪口,只以为一块两块,佛也不怪。一腥两腥,佛也不嗔。一碗两碗,佛也不管,不知是也不是?”

  长老道:“佛也不怪不嗔任你,岂不自家惭愧?皮囊有限,性命无穷,决不可差了念头!”
  道济不敢再言。正说话间,听得斋堂敲云板,侍者奉上饭来,长老就叫道济同吃,道济一面吃,一面看长老碗中,只有些粗糙面筋,黄酸菜芽,并无美食受用,不胜感激,遂口占四句道:
小黄碗内几星麸,半是酸菜半是瓠;
誓不出生违佛教,出生之后碗中无。

  长老听了道:“善哉!善哉!汝既晓得此种道理,又何生他想?”
  道济言:“不瞒吾师说,晓是晓得,只是熬不过。”



  长老道,你来了几时?坐了几时?参悟了几时?便如此著急,岂不闻:
月白风清良夜何?静中思动意差讹;
雪山巢顶芦穿膝,铁杵成针石上磨。

  道济听了道:“弟子工夫尚浅,愿力未深,怎敢便生厌倦,不习勤劳。但弟子自拜师之后,并未曾蒙我师指教一话头,半句偈语,实使弟子日坐在糊涂桶中,岂不闷杀!”
  长老道:“此虽是汝进道猛勇,但觉得太性急了些。也罢!也罢!可近前来。”

  道济只道有甚话头吩咐,忙忙地走到面前,不防长老兜脸的一掌,打了一跌道:“自家来处尚不醒悟,倒向老僧寻去路,且打你个没记性!”

  那道济在地下,将眼睁了两睁,把头点了两点。忽然爬将起来,并不开口,紧照著长老胸前一头撞去,竟将长老撞翻,跌下禅椅来,迳自向外飞奔去了。

  长老高叫有贼、有贼。众僧听见长老叫喊,慌忙一齐走来问道:“贼在那里?不知偷了些甚么东西?”长老道:“并非是银钱,也不是物件偷去的,是那禅门大宝!”众僧道:“偷去甚么大宝?是谁见了?”

  长老道:“是老僧亲眼看见,不是别人,就是道济。”
  众僧道:“既是道济,有何难处,待我等捉来,与长老取讨!”

  长老道:“今日且休,待我明日自问他取讨罢。”众僧不知是何义理,大家恍恍惚惚的散去了。



  却说这道济被长老一棒一喝,点醒了前因,不觉心地洒然,脱去下根,顿超上乘。自走出方丈室,便直入云堂中,叫道:“妙妙妙!坐禅原来倒好耍子!”

  遂爬上禅床,向著上首的和尚一头撞去,道:“这样坐禅妙不妙?”那知和尚慌了道:“这是甚么规矩?”
  道济道:“坐得不耐烦,耍耍何妨?”

  又看著次首的和尚也是一头撞去,道:“这样坐禅妙不妙?”
  这个和尚急起来道:“这是甚么道理?”
  道济道:“坐得厌烦了,玩玩何碍?”

  满堂中众和尚看见道济这般模样,都说:“道济你莫非疯了?”道济笑道:“我不是疯,只怕你们倒是疯了。”
  那道济在禅床上口不住、手不住,就闹了一夜,监寺那里禁得住他,到次日众僧三三五五都来向长老说。

  长老暗想道:“我看道济来见我,何等苦恼,被我点化几句,忽然如此快活,自是参悟出前因,故以游戏吐灵机。若不然,怎能够一旦活泼如此,我且去考证他一番,便知一切。”遂令侍者去撞钟擂鼓,聚集僧众。

  长老升坐法堂,先令大众宣念了一遍净土咒,见长老方宣布道:我有一偈,大众听著:
昨夜三更月甚明,有人晓得点头灯;
蓦然想起当年事,大道方把一坦平。

  长老念罢,道:“人生既有今世,自然有前世与后世。后世未来,不知作何境界,姑且勿论。前世乃过去风光,已曾经历,何可不知?汝大众虽然根器不同,却没有一个不从前世而来,不知汝大众中亦有灵光不昧,还记得当时之本来面目者否?”
  大众默然,无一人能答。



  此时道济正在浴堂中洗浴,听得钟鼓响,连忙系了浴裤,穿上袈裟,奔入法堂。正值长老发问,并无一个人回答。

  道济随即上前长跪道:“我师不必多疑,弟子睡在梦中,蒙师慈唤醒,已记得当时之事了。”

  长老道:“你既记得,何不当人众之前,将底里发露了。”
  道济道:“发露不难,只是老师不要嫌我粗鲁。”

  那道济就在法座前,头著地,脚向天,突然一个觔斗,正露出了当前的东西来。大众无不掩口而笑。

  长老反是欢欢喜喜的道:“此真是佛家之种也。”竟下了法座回方丈室而去。



  这些大众晓得甚么,看见道济颠颠痴痴,作此丑态,长老不加惩治,反羡叹不已,尽皆不平。那监寺和职事诸僧到方丈室来禀长老道:“寺内设立清规,命大众持守。今道济佛前无礼,在师座前发狂,已犯佛门正法。今番若恕了他,后来何以惩治他人?望我师万勿姑息!”

  长老道:“既如此,单子何在?”
  首座忙呈上单子,要长老批示。
  长老接了单子,对众僧道:“法律之设,原为常人,岂可一概而施!”遂在单子后面批下十个字道:
  “禅门广大,岂不容一颠僧。”

  长老批完,付与首座,首座接了,与众僧同看了,皆默默退去,没一个不私相埋怨。自此以后,竟称“道济”做“济颠”了。正是:
 
葫芦不易分真假,游戏应难辨是非。

  济颠自此之后,做出许多甚么事来?待续。



编辑 | 妙莲
责编|慧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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